湛饮月小嘴撅的老高，都能挂油瓶了。“大人，不带您这么埋汰人的！这碗阳春面呀我从汤、面、料都亲自给您做，绝不让您这的膳食师傅帮忙。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你做饭的手艺很不错吗？”金焰给她带路，姿态是少见的闲散放松。他心情好，不介意多陪她聊会儿。
“咳，那倒也没有。我只会做这些简单的吃食，太复杂的就要闹笑话了。”湛饮月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儿瞬间瘪下去了。
“这么说是杂家凑巧点了个你会做的？那还是便宜了你呀。”
湛饮月跟在后头，鼓起勇气扯了扯金焰的袖子下摆，“大人，您最好了，要不今儿就别改了吧。您要是想吃其他的菜呀，我回去就学。等我练出火候了还来孝敬您给您做菜吃。”
金焰不置可否的点头，“好吧，杂家等着你的菜。”说罢扯着自己的袖子顺势把湛饮月往前拉了一步，“瞧，小厨房就在这，你开始吧。杂家让人搬个椅子来坐着等。”
湛饮月走到灶台前先看了眼小厨房的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果真样样齐全。米缸摆在角落，上面铺了层木盖防止落灰。
橱柜一打开就能看到一袋袋的面粉和五谷杂粮，收拾得很整齐。湛饮月有些想笑，不愧是金焰手下教出来的人，连厨房里都那么干净有序。
小厨房的管事没想到金焰这尊活菩萨会亲临此地，这位爷从前可从未来过小厨房啊，他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才使得金焰亲自来整治他。
幸好是虚惊一场，金焰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这倒也奇了，他金尊玉贵的模样跟小厨房这地界怎么都不搭调啊。
刘管事原是尚膳监的人，因手艺不错被金焰调到了映月阁的小厨房侍奉他日常饮食。
皇上不管这些小事，金焰又是司礼监数一数二的大拿，给的月例银子比尚膳监还多。刘管事一琢磨给谁做菜不是做，没多犹豫便跟了金焰。
他唤来粗使的内侍搬了上好的椅凳到小厨房门口，自己亲自恭敬地给金焰端过去，请他坐下。金焰挥手让他们都退下，不用人伺候。
湛饮月取来铜盆洗净，拿葫芦瓢往里倒水和面，正宗的阳春面对面条的要求很高，还好湛饮月从前在家里做过很多次，现下给金焰做也不会怵场。
面团要揉、擀、搓、拉，弄得细细的方便汤汁入味。
小灶上的水烧开后，抓一大把面条轻轻下水煮熟，这是她和金焰两人的份，待会起锅了分成两碗。小白菜和香葱洗净后切段，小白菜要等面快熟时再下锅一起煮。
湛饮月另起了一个炒锅，把鸡蛋摊成蛋皮再放凉切成丝状，放置一边。灶台上有现成的猪油，把骨头熬制的高汤加热后盛到碗里，分别挖一小勺猪油在里面增味。
面条煮熟后出锅捞进汤碗里，再把提前准备好的香葱段和鸡蛋皮丝撒在汤面上，一碗阳春面就做好了。
香浓的高汤、小白菜和香葱的翠绿、鸡蛋皮的金黄，食材都是最简单的，可味道却不俗。
金焰在一旁端坐，静默地看着湛饮月下厨，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氤氲着她年轻的脸庞。
被他封藏的记忆之门打开了，往事如风在他脑海里呼啸而过，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抑或是不曾拥有过的温暖席卷而来。
金焰想，若是命运的齿轮没有转动，过往的阴差阳错没有发生，他如今是不是会在平凉城的杏花巷里和家人一起度过岁月静好的时光。
就像所有年轻的正常男子那样，做家庭未来的支撑和骄傲？
若是一切都未曾发生，他也会给予家人温暖和亲情，而不是在深宫里缅怀奢望，却连面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如果，自己阉人的身份永远不会改变了。
湛饮月把两碗面端到一旁的小桌上，喜滋滋地招呼金焰：“大人，您快来吃吧，阳春面要趁热吃味道才对呢。”
又打了一盆水伺候金焰净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帕子替他把手上的水珠擦干。
金焰用筷子挑了一小口面，入喉的滋味浓郁却不油腻，湛饮月说得没错，阳春面要趁热吃才能保留独有的鲜香。
她的手艺不错，阳春面食材虽然简单可要做好难度也不低，最忌讳的便是做成清汤寡水般淡而无味。
小白菜由于煮得时间不长颜色依旧鲜艳翠绿，根茎咬一口就能尝到新鲜的水分爆出。鸡蛋皮除了充当摆盘的点缀还额外增添了口感，些微的咸香掌握得刚刚好。
湛饮月吃一口便抬头看金焰一眼，很期待他能说些什么夸夸自己。
金焰不用跟湛饮月对视就能猜到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拿出随身携带的丝绸帕子抹了抹嘴角，“面做得不错。”
湛饮月：……
就这？真是很矜持的一句夸赞呢。当然湛饮月只敢在心里吐槽，万万不敢在金焰面前表现出对他不走心的夸赞的“嫌弃”之情。
湛饮月对着金焰眨巴了几下眼睛，举起筷子吸溜了一大口面，今天她的厨艺算是超常发挥了，比从前在家里做的阳春面好吃。
金焰的吃相很斯文，虽然没有像湛饮月一样随性，可比起他平时的状态已经放松很多了。
金焰吃完后把筷子搁在面碗上，拿帕子掖了掖嘴角，对湛饮月说：“杂家细想了想，皇上调你去做御前女官未必是坏事。虽则在皇上身边当差没有绣坊里自在，可宫里哪有真正清净的地方，就连冷宫也躲不过争斗。”
金焰抬眼望着她顿了顿，湛饮月有一瞬竟觉得在他眼里看见了温柔。“富贵险中求，杂家知道你想出宫，可出宫前总该多挣点银钱不是吗？在皇上身边当差是难了点，可办好了能拿的好处也不少。你且放心，杂家在能力范围内会帮你一把的。”
湛饮月听出金焰话里的规劝和诚意，“大人您放心，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宫女，比不得您聪慧识大体，可也是读过书知道凡事要讲道理的。人在深宫里万事由不得自己，我晓得轻重。
刚刚在乾清宫里皇上的意思我也琢磨出来了，横竖是容不得我拒绝的。我听大人的话，会在皇上跟前好好当差的，不为别的，就当看在月例银子的份上吧。”
“这样想就对了，在宫里生活的难处已经足够多，咱们这些给人当差的就更要想得开，总不能成天憋闷委屈、顾影自怜，可没人会来体谅咱们的不易。”金焰的语气温柔舒缓，他有意提点湛饮月。
她还太小了，估计是在家里被保护得太好，进宫后又有白嬷嬷护着，心里的情绪显在面上就容易被人察觉。
有些时候性子太直胆子也大，连皇上都敢拒绝，今儿要不是他拦着，皇上再被拒绝可能会动怒要惩处她。
在宫里求生是门技术，要在宫里过得好更是门学问。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湛饮月要学的还有很多，以后日子还长，金焰打算慢慢教给她。
可金焰也有隐忧，湛饮月天性中的恪纯良善，会不会在宫里日复一日的争斗和算计中被磨没了？这是金焰不想看到的结果。
罢了，还是自己多替她担待着点吧，至少要安安稳稳的送她出宫。
湛饮月起身去给金焰盛了一碗汤，高汤熬得很香浓，能滋补气血。金焰虽然看着身子还算康健，可面色并不十分红润，想来是从前遭过罪身体还没完全养好的缘故。
金焰拿起汤勺小口的喝，一口暖汤入喉，把脾胃滋润的极舒畅。“杂家觉着你的汤……”
“大人，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湛饮月竖着捏了把汤勺，眼巴巴的望着金焰。
“嗯，你说。”
“大人愿意掏心窝子教导我，我能感觉到。说句高攀的话，我也想和您亲近。所以，要是您不介意，只有咱们两人在的时候您能不能以‘我’自称？您一口一个‘杂家’的听着不免生分。”
金焰话说了一半，“杂家的身份便是如此……”
湛饮月就说：“我知道。您才刚劝我，咱们这些给人当差的不能自苦，要想开些。您又何必总提‘杂家’往自个儿心窝上戳呢？”
湛饮月从橱柜里找出米酒给两人倒了一小杯。“以‘你’‘我’相称听起来多亲近舒坦，您不考虑考虑吗？”
金焰笑了，“那你怎么还用‘您’来称呼我？”
湛饮月振振有词，“我用‘您’来称呼刚开始是因为您贵重的身份，后来大人指点教导我很多次，我打心眼里感谢您，渐渐的就跟身份地位无关了。完全是出于您的实力和端方持重的人品让我敬仰。”
金焰不知湛饮月这话有几分真心，还是纯粹想讨好自己？可他听着心里舒坦，想来以湛饮月的性格不至于做拍别人马屁的事。
“那我答应你，以后你我两人独处时不再以‘杂家’自称。且都放轻松自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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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