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虎连忙躬身。

  “回大人,妥了。李姑娘收了信,说了声‘知道了’。咱们的人盯着,她院里一个时辰前聚了十几个人,后来又散了。”

  顾铭“嗯”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书房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那几株桂树。花已经谢了,叶子也开始发黄,在夜风里瑟瑟作响。

  像此刻的京城。

  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梁国公那边呢?”

  “也递了话。”

  黄飞虎回道。

  “国公爷说,庄子已经清空了,粮草兵器都备了一些,够千人撑三天。他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让大人放心,勋贵这边,他都打点好了。永昌侯,定远伯,还有其他五家,今夜府上都没熄灯。”

  顾铭嘴角扯了扯。

  那算是个笑,却没什么温度。

  “都没睡啊。”

  他喃喃道。

  是啊,这种时候,谁睡得着?

  陛下躺在养心殿,只剩一口气。三个皇子守在殿外,各怀心思。朝臣们看似在家待着,实则耳朵都竖着,等宫里的动静。

  而京城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握着刀柄。

  只等那一声丧钟。

  顾铭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他伸手,扶住窗框。木头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清醒了些。

  “飞虎。”

  “属下在。”

  “你说……”

  顾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

  “陛下那封密旨里,写的会是谁?”

  黄飞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属下不知”,但看着顾铭的背影,那句话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属下……不敢妄猜。”

  “我让你猜。”

  顾铭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黄飞虎喉咙滚了滚。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却让他定了神。

  “属下觉得……”

  他抬起头,迎上顾铭的目光。

  “是安王殿下。”

  顾铭挑眉。

  “为何?”

  “因为安王殿下干净。”

  黄飞虎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信王有魏阁老,钰王有司徒首辅。这两位阁老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根深蒂固。陛下若属意他们中任何一个,何必拖到现在?直接下旨就是了。”

  他顿了顿。

  “拖,就是因为不属意。”

  顾铭没说话。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那节奏很乱,像他此刻的心绪。

  黄飞虎说的,他何尝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担心还是担心。

  陛下属意安王,是因为安王干净,没有党羽。可安王背后,现在有赵梧疏,有荆阳学派,有勋贵。

  这还是干净吗?

  一旦安王登基,赵梧疏真能如誓书所言,不干政吗?荆阳学派和勋贵,真能安分守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身家性命,还有荆阳学派上下三百多人的前程,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赌赵梧疏守信。

  赌安王坐得稳。

  赌这江山,不会乱。

  “飞虎。”

  顾铭再次开口。

  “去备马。”

  黄飞虎怔了怔。

  “大人,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安王府。”

  顾铭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那件墨色披风,披在身上。布料厚重,裹住清瘦的身形。

  “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安王府离得不远。

  骑马穿过两条街,拐进巷子,就能看见那扇朱红大门。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昏黄,在风里摇晃。

  门房是个老者,穿着青色短褂,正靠在门框上打盹。

  听见马蹄声,他睁开眼。看见顾铭,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

  “顾大人。”

  “殿下歇了吗?”

  顾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黄飞虎。

  “还没。”

  老者摇头。

  “殿下和公主都在书房,灯还亮着。”

  顾铭点头,迈步进门。

  老者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道院子,才到书房所在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书房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坐一站。

  站的笔直,坐的却有些佝偻。

  顾铭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三声。

  不轻不重。

  屋里静了一瞬。

  接着,门开了。

  赵梧疏站在门后,穿着暗紫色常服,外罩墨色披风。头发松松挽着,没戴首饰。脸上脂粉未施,眼下的青黑在烛光里格外明显。

  看见顾铭,她愣了一下。

  随即侧身。

  “进来吧。”

  声音很哑,像熬了整夜。

  顾铭迈步进屋。

  书房里烛火通明,映着满架的书。赵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卷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顾铭,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长生。”

  “殿下。”

  顾铭躬身行礼。

  赵梧疏关上门,将夜风挡在外面。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顾铭,眼神锐利。

  “这么晚过来,有事?”

  “有。”

  顾铭直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誓书,摊在桌上。纸张泛黄,墨迹深深,血印暗红。

  赵梧疏盯着那誓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了然。

  “顾大人是怕我反悔?”

  “下官不敢。”

  顾铭垂眼。

  “只是局势瞬息万变,下官想听听殿下和公主的打算。”

  赵梧疏没说话。

  她走到赵梁身侧,手按在他肩上。那肩膀单薄,隔着锦袍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梁儿。”

  她开口。

  “告诉顾大人,我们怎么打算的。”

  赵梁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顾铭。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也有哀求。

  “长生……”

  他声音发颤。

  “如果……如果密旨里不是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姐姐说……要动手。”

  “公主有多少把握?”

  “五成。”

  赵梧疏老实道。

  “城防司周镇,五城兵马司马彪,京营左卫刘铮……这些人,要么受过我的恩惠,要么和勋贵有旧。加起来,能调动五六千人。”

  她顿了顿。

  “但信王和钰王那边,肯定也有准备。一旦动手,就是硬碰硬。”

  顾铭攥紧了袖口。

  布料粗糙,磨着掌心。

  “五六千人……不够。”